十一月中旬,南方小城终于入冬了。
不是北方那种大刀阔斧的冷,是南方特有的湿冷——空气里像泡过冷水,风从衣领和袖口的每一条缝隙钻进去,贴在皮肤上,黏腻而持久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枯黄地挂在枝头,在风里打转,像不肯离场的老演员。
教室里的暖气片还是去年那个坏了一半的,靠窗那排座位最冷。顾长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,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他桌上的草稿纸哗哗响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,继续低头看那本卷了边的旧书。
我把自己桌上的暖水袋塞到他桌角。他看了一眼,推回来。我又推过去。“你上次发烧才退了没多久,”我把暖水袋往他那边摁了摁,“拿着。”
他没再推。只是把暖水袋放在膝盖上,用校服下摆盖住。低头继续看书。耳尖有一层极浅的红。
叶小禾从前排回头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她没说话,但她用手指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笑脸,推到桌沿给我看。
沈心瑶已经停职一周了。学校还在调查秋游的事,听说她家里托了好几层关系,但叶小禾的录音太实了,咬死了一句“把你高一那次考试的答案纸交给班主任”,构陷同学的证据确凿。她不在的这几天,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松了。没有点名册从后排往后传的压迫感,没有走廊里“苏青瓷你等一下”的甜美威胁。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,和窗外梧桐叶落地的轻响。
但我知道她会回来。沈心瑶不会就这么认输。前世她让我在全校面前道歉,让我在操场上被所有人指指点点,让我觉得活着是件需要力气的事。停职对她来说只是中场休息,不是终场。她在等时机。而我要在这段安静的时光里,做好她回来以后的所有准备。
体育课改成室内,老师放了一部老掉牙的体育纪录片。班上大半人趴桌睡觉,几个女生聚在后排偷偷传阅言情小说,封面用课本包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个角。我和顾长宁分在一个器材清点组,任务是在器材室整理借还登记表,顺便把上学期堆在这里的一箱坏掉的羽毛球捡出来。
器材室在教学楼负一层,走道尽头一扇刷绿漆的门,门锁早就坏了,用一根铁丝别着。推开门,空气里有旧垫子、橡胶球和铁锈混合的闷浊气味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日光灯管挂在天花板上,嗡嗡响,时不时闪一下。满地的软垫中间有一条窄窄的过道,尽头堆着几箱杂物和落满灰的旧海绵。靠墙立着一排生锈的铁架,上面歪歪扭扭摞着篮球和几副断了线的羽毛球拍。这种不见天日的空间总是比室外冷三度,说话都能哈出白气。
我蹲在地上翻登记表,他站在铁架旁边,把坏掉的羽毛球一个一个从箱子里捡出来,分装在两个空纸盒里。动作还是那么安静,安静到只能听见他的鞋底偶尔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“你以前也被关过这里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声音在狭小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手里的登记表停在半空。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他没有抬头,手指拨着羽毛球断掉的羽片,“前世有一次放学后,沈心瑶让人把你推进这间器材室,从外面把门别上。你被关到晚上九点多,直到值班保安巡楼才发现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前世被关在这里的记忆已经模糊了,但我记得那种感觉——黑暗、闷浊的气味、铁锈的味道、门锁怎么推都推不开的绝望。我坐在软垫堆里,抱着膝盖,告诉自己不要哭,因为哭了会让那些女孩更高兴。但我还是哭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那天我也在。”他把一个羽毛球放进纸盒,动作很慢,“我在教学楼外面等。以为你放学后会出来。等到七点多,觉得不对,开始一间一间教室找。器材室是最后找的。我到的时候,那个别门的铁丝还在,但你已经被人放出来了。”
“保安放的我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把最后一个羽毛球放进纸盒,站起来,把两个纸盒端到铁架顶层摆正。转身面对我,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,影子被拉得很长,盖住了大半块褪色的软垫。他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颜色更浅,像被水洗过的琥珀。
“这一世不会有人把你关进来了。如果你还是被关进来——我会是第一个到的人。”
器材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日光灯闪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我把登记表最后一栏填完,合上文件夹站起来。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