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,顾长宁没来上课。
他的座位从早自习空到第一节课,又从第一节课空到课间操。我盯着他桌上那本没合上的数学课本,翻到的是昨天布置的习题页,笔迹停在第三题的解题步骤上,最后一个数字的尾巴拖得很长,像是写到一半忽然停下,然后再也没有拿起笔。
“顾长宁今天请假了吗?”我问叶小禾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,摇了摇头:“没听说。他以前也这样,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来,老师也不管。”
“为什么不管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因为没人管得了他。他不接电话,不回消息,班主任去过他家一次,回来以后就没再催过。”
“他家在哪?”
叶小禾愣了一下,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班级通讯录,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。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地址,字迹很淡,像是写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人翻到过这里。
我抄下地址,把通讯录还给她。
“你要去找他?”她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可是他说过,不让人去他家的——”
“他不是不让人去,”我把地址叠好塞进口袋,“他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他家什么样。”
第四节课我没上。跟班长请了假,说肚子疼去医务室。班长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在请假条上签了字。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按着通讯录上的地址往老城区走。那条路我周六走过一次,菜市场往左,穿过窄巷,经过一个废弃的修车铺,一直走到底。
但我没走到菜市场。通讯录上的地址比菜市场还远。老城区最老的几栋居民楼挤在一片梧桐树后面,外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贴的白色瓷砖,现在大多已经开裂脱落,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层。楼道里没有灯,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煤气的味道。一楼楼梯口堆满了杂物,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靠在墙边,脚踏板已经掉了。
三楼左手边。门没有关严,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。我站在门口,手悬在门板上,没有敲。从门缝里可以看见一小块斑驳的水泥地面,一只倒扣的运动鞋,半张铺在地上的旧报纸。
我推开门。屋子里很暗。窗帘拉得死死的,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苍白的日光。一张床,一张课桌,一个旧衣柜,四面墙皮剥落的白墙。课桌上堆满了书,不是教科书,是旧书店里论斤称的那种杂书,封面卷边,书脊断裂。桌角放着一个电热水壶,壶身已经发黄,插头搁在旁边没有插上。
顾长宁躺在床上。脸烧得通红。
我走到床边,低头看他。他额头全是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嘴唇干裂,呼吸短而急促,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。校服外套皱成一团扔在床尾,身上只穿了一件薄长袖,领口已经湿了一大片。他整个人蜷缩在毛巾被里,右手攥着被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我在他床沿坐下来,伸手探他的额头。烫得像是把手贴在了暖气片上。
“顾长宁。”
他没反应。我又叫了一声,用手轻轻推他的肩膀。“你发烧了。烧了多久?”
他眼睫动了动。嘴唇翕开一条缝,发出声音,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进货。”他闭着眼睛,声音断断续续,“明天回来。不用管我,你回去上课。”
我站起来环顾四周。课桌上除了书和电热水壶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药,没有体温计,没有半杯凉水。他一个人躺在这里,烧成这个样子,连口水都喝不上。
“你昨天吃的什么?”
“不饿。”
“我问你,你昨天吃了什么?”
他沉默。然后闭着眼睛说了一句:“不记得了。”
我把书包放在地上,拉开拉链翻找他上周给我的创可贴。没有。已经用完了。我又看了一眼他的书桌,抽屉拉开一半,里面有一盒退烧药,早就空了。铝箔板上只剩几个被抠过的凹陷,最后一个药片的印子还很新,应该是今天早上吃的。没有其他药了。
我拿起电热水壶去厨房接水。厨房很小,水池里堆着两只碗一双筷子,碗底还有干掉的泡面汤。煤气灶上落了一层灰,显然很久没用过。我把水壶插上电,等水烧开,从书包里翻出自己带的矿泉水,又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早上没吃的那块面包放在他床头柜上。
水开了。我倒了一杯热水,兑了点矿泉水调温,然后扶他坐起来。
“喝水。”
他靠在我胳膊上,身体很烫,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,轻得不像他这个身高的男生该有的分量。他低头就着杯子喝了一口,呛到了,咳了两声,咳得整张脸皱在一起。
“再喝一口。”
“你回去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句话,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。不像命令,像请求。
“喝完就回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