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他想不明白。他只知道,这两个同一天生日的女子,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;一个让他仰望,一个让他依靠。他既放不下天上的,也离不开地下的。
后来,事情渐渐起了变化。王夫人开始整顿大观园,晴雯被撵了出去,病死了。袭人虽然留了下来,但心里也明白,自己在贾府的日子不会太久了。她看着宝玉一日比一日沉默,一日比一日消沉,心里着急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她想劝他好好读书,考取功名,走一条正经的路。可她知道,她的话宝玉是听不进去的。宝玉的心里只有黛玉,只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从来就没有这尘世的一席之地。
黛玉病重的时候,宝玉被蒙在鼓里。家里人瞒着他,不让他知道黛玉的病情。他们忙着操办宝玉和宝钗的婚事,仿佛黛玉的死活与这一切毫无关系。袭人知道黛玉快不行了,她想告诉宝玉,却又不敢。她跪在宝玉的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宝玉的笑声,眼泪便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花朝节那天,她和黛玉一同过生日。府里的人给她们送来了寿桃和面,黛玉只是浅浅地尝了一口,便搁下了。她却认认真真地吃完了自己那份,还替宝玉也吃了一碗。那时候她就觉得,自己和黛玉终究是不一样的。黛玉是来还泪的,泪还完了,人也就走了。而她袭人,是来还债的,债还完了,也得走。
黛玉死的那天,宝玉哭得昏了过去。袭人守在旁边,替他擦汗,喂药,一刻也不敢离开。她看着宝玉昏迷中还在喊着黛玉的名字,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她知道,从今以后,宝玉的心就彻底空了。那空出来的地方,谁也填不满,她填不满,宝钗也填不满。
后来宝玉果然出了家。袭人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,她愣了很久,然后弯腰捡起来,继续晾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计。她想,这大约就是命吧。她和他同一天生日的人,一个死了,一个走了。而她这个还活着的人,既不是死去的那个,也不是走掉的那个,她只是她自己,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,姓花,名字叫袭人。
她被安排嫁给了蒋玉菡。新婚那夜,她坐在床边,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唱戏的声音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宝玉曾经把一条大红汗巾子系在她腰间,说是替蒋玉菡送的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蒋玉菡是谁,只觉得那条汗巾子太红、太艳,不像是正经人家用的东西。如今她嫁给了这个人,才知道那条汗巾子原来就是红线,早就系好了的。
她掀开红盖头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那是一张平凡的脸,眉眼间没有黛玉的风流,也没有晴雯的俏丽,只是温和、端正,像是泥土里开出来的小花,不惊艳,但也耐看。她忽然笑了,笑自己这些年来的执念。她以为自己能留在宝玉身边一辈子,以为自己会是他的枕边人,以为那些肌肤之亲、那些日常的体贴,能换来一个名分。可到头来,她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,被挪来挪去,最后挪到了这里。
但她并不怨恨。她这样的人,是不会怨恨的。她只是认命,安安静静地认命。就像她认了花朝节这个生日一样,认了自己姓花、名字叫袭人一样,认了自己与黛玉同一天生日的命运一样。
花魂飘走了,花影也散了,只有泥土还在。泥土不说话,不开花,不结果,只是默默地承载着一切。落花落在泥土上,慢慢腐烂,变成养分,滋养着下一季的花。这便是轮回,这便是命。
袭人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宝玉。她成了蒋玉菡的妻子,过起了相夫教子的日子。偶尔,她会在二月的某个清晨,独自走到院子里,看那些刚刚绽放的花。花朝节又到了,她想起了那个与她同一天生日的女子,那个清冷孤傲、才华横溢、最后含恨而死的女子。她想起了那首诗,那首写花谢花飞的诗。她记得里面有两句:
“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抔净土掩风流。”
她蹲下身,从地上捧起一抔土,慢慢松开手指,让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。她想,这泥土里埋着多少花魂,多少花影,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。而她,也不过是这泥土的一部分罢了。
风起了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她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转身回屋去了。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蒋玉菡正在逗孩子玩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她推门进去,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。
花朝节年年都有,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而她只是这人间的一粒尘埃,在花开花谢之间,安安静静地活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