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28章 金陵散记(1 / 2)梦幻旅游者首页

一、那一个薄命的秋日

大观园里的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可怡红院里那个最爽利的身影,却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
那是乾隆年间的一个深秋,贾府上下一片寂静。可这寂静底下,涌动着暗流。王夫人端坐在荣禧堂的西次间里,面色铁青,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,指节泛白。她身旁站着的,是素来温顺恭敬的袭人,低眉顺眼,一声不吭。

“去,把晴雯给我叫来。”王夫人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两个婆子应声而去,脚步匆匆,像是去办一件了不得的差事。她们心里清楚——这一天,终究是来了。

晴雯正歪在怡红院的榻上养病。她前几日为了给宝玉赶那件孔雀裘,熬了两宿没合眼,又受了风寒,身子正虚着,咳嗽不止,脸颊烧得通红。可即便病着,她那一头乌压压的青云似的头发还是松松地挽着,一张削肩膀、水蛇腰的身子歪在那里,依旧是说不尽的娇俏风流。

“晴雯姑娘,太太叫你去。”

婆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。晴雯睁开眼,那双水杏似的眸子依旧亮得惊人,她微微一愣,随即冷笑了一声,撑着身子坐起来,随手拢了拢头发,也不梳洗打扮,就那么去了。

她知道,这一去,怕是凶多吉少。

二、那一张像极了黛玉的脸

王夫人看见晴雯走进来的时候,心里那股压了多年的火,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头顶。

晴雯没怎么打扮,可就是这不打扮的模样,才更让王夫人心惊——那削瘦的肩膀,那盈盈的腰身,那一双似嗔非嗔、含烟带水的眼睛,那微微上挑的眉梢,还有那张苍白中透着俏丽的脸——

像,太像了。

像谁?像林黛玉。

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,林黛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,是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要宝玉好生对待的。贾母把黛玉接来,表面上是心疼外孙女,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——老太太这是要给宝二爷定下个正室。林黛玉出身高贵,才情无双,又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,这门亲事,老太太是铁了心的。

可王夫人呢?她心里装的是谁?是薛宝钗,是她亲妹妹的女儿,是她王家的血脉。宝钗端庄大方,知书达理,身体康健,能持家理事——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儿媳妇。至于那个病病歪歪、动不动就哭、说话带刺的林黛玉,王夫人心里是十二分的不喜。

可老太太在,她就得忍着。这一忍,就是好几年。

而晴雯,偏偏长了那么一张脸。

晴雯是贾母身边的人,是老太太亲自放到宝玉房里去的。贾母的原话是怎么说的?“晴雯那丫头,模样好,针线好,言谈爽利,将来只给宝玉使唤。”这话什么意思?这府里的人精们谁听不懂——晴雯是老太太给宝玉预备的妾,是老太太的人,是老太太安插在宝玉身边的一颗棋子。

一个像林黛玉的丫头,又是老太太的人,将来要跟宝二爷做妾——这对王夫人来说,简直就是一根扎在心头上的刺,扎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
三、怡红院里的暗流

要说晴雯这丫头,确实不是个省事的。

她性子急,嘴又快,说话从不给人留面子。怡红院里的小丫头们,哪个没被她骂过?坠儿偷了平儿的镯子,晴雯知道了,气得把坠儿叫过来,拿一丈青就往手上戳,嘴里骂着“偷嘴的猫儿不吃饭,偷腥的猫儿不偷嘴”,撵了出去。那架势,比袭人这个首席大丫头还厉害。

可晴雯的厉害,是在明面上的。她骂人、她生气、她摔帘子、她跟宝玉顶嘴——可她从来不背后使绊子,不暗地里给人穿小鞋。她的好与坏,都在脸上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这就是晴雯最大的错处——她太真了。

而袭人不同。袭人永远是温温柔柔的,说话轻声细语,做事妥帖周到,见了太太低头行礼,见了老太太乖巧伶俐。可袭人的心里,装着多少事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袭人是最早跟宝玉有私情的。那一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,醒来后拉着袭人偷试了一番,从此袭人就把自己当成了宝玉的人。可袭人心里清楚,她不是老太太选中的人,她只是王夫人后来提拔上来的。她要想稳稳当当地做宝玉的妾,就必须得到王夫人的绝对信任。

于是袭人做了王夫人的眼线。

那一回,王夫人把袭人叫去,问她宝玉的情况。袭人怎么说的?她说:“论理,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。若老爷再不管,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。”又说:“太太别多心,并没有这话。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。如今二爷也大了,里头姑娘们也大了,况且林姑娘、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,到底男女有别,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,由不得叫人悬心。”

这话说得多么巧妙啊。表面上是在替宝玉操心,实际上呢?是在暗示王夫人——宝玉和黛玉走得太近了,您得当心。

王夫人听了这话,感动得拉着袭人的手叫“我的儿”,从此把袭人当成了心腹,连月钱都从自己的份例里匀出二两银子给她,等于是在王夫人这里过了明路,把袭人内定成了宝玉的姨娘。

而晴雯呢?晴雯从来不干这种事。

晴雯跟宝玉吵架,吵完了就完了,从不去太太跟前告状。晴雯看见宝玉跟黛玉在一起,从来不多嘴多舌。晴雯不是不会告状,她是不屑——她觉得那是小人所为,她晴雯行得正坐得直,何须在背后嚼舌根?

可她不知道,在这深宅大院里,光明磊落的人,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人。

四、秋纹的张扬与晴雯的张扬

要说张狂,这怡红院里还真有比晴雯更张狂的人。

秋纹就是个例子。

有一回,秋纹去给王夫人送东西,王夫人正翻箱子找衣裳,随手拿了两件旧衣裳赏给她。秋纹得了这个赏,高兴得不得了,回来就在怡红院里显摆,说什么“太太越发喜欢我了,衣裳也赏我了”,又说“太太说我的模样儿还算齐整,怎么也得配个小子”。那得意洋洋的样子,连麝月都看不下去了,打趣她说“你也别太得意了,太太不过是在高兴头上,随手赏你两件旧衣裳罢了”。

可秋纹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她巴结上面的人,巴结得比谁都殷勤,可对下面的人,她比谁都厉害。有一回,一个小丫头端水来,水凉了些,秋纹抬手就是一巴掌,骂得那小丫头狗血淋头。可转脸见了王夫人的人,立刻换上一副笑脸,比谁都恭敬。

晴雯也张狂,可晴雯的张狂是不分人的。她怼宝玉、怼袭人、怼秋纹、怼麝月,从上到下,她谁都敢怼。有一回,宝玉给麝月篦头,晴雯进来看见了,张嘴就是一句“哦,交杯盏还没吃,倒上头了”,臊得宝玉和麝月满脸通红。还有一回,宝玉说了她两句,她当场就翻脸,跟宝玉大吵一架,把宝玉气得直哭。

可晴雯的张扬,从来不建立在欺压弱小的基础上。她骂小丫头,是因为小丫头做错了事;她撵坠儿,是因为坠儿偷了东西。她从来不无缘无故地欺负人,更不会像秋纹那样,见了上面的人就摇尾巴,见了下面的人就龇牙。

可秋纹活得很好,安然无恙。晴雯却落了个被撵出去的下场。

为什么?

因为秋纹是袭人的人。秋纹、麝月、袭人,她们三个是一个小团体,同气连枝,互相照应。秋纹再张狂,那也是她们自己人,袭人会替她兜着,会在王夫人跟前替她说好话。而晴雯呢?晴雯是孤立的。她不屑于结党,也不屑于奉承,她一个人站在那儿,像一株带刺的玫瑰,好看,却扎手。

袭人要除掉她,太容易了。

五、那一场告密

晴雯被撵的前几天,王夫人曾经来过一次大观园。

那一次,王夫人是来“巡视”的。她先去了怡红院,把屋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,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。她看见晴雯的时候,晴雯正病着,歪在床上,没来得及回避。王夫人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就走了。

可就是那一眼,让王夫人下定了决心。

后来有人告诉王夫人,说晴雯那丫头“不成体统”,整日里“妖妖趫趫”的,勾引宝玉。这话是谁说的?书里没明写,可仔细琢磨,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

袭人那几天一直在王夫人跟前走动。麝月向来是袭人的影子,袭人说什么她听什么。秋纹呢?秋纹巴结袭人还来不及,更不会替晴雯说话。这三个人,谁都有可能去王夫人跟前告这一状。

有人说,告密的是秋纹。因为秋纹最善于在主子跟前卖乖,也最嫉恨晴雯——晴雯长得比她好,针线比她好,在宝玉跟前也比她有脸面,她早就心里不平衡了。

也有人说,告密的是麝月。因为麝月看似老实,其实最有心计,晴雯被撵之后,怡红院里就剩下她和袭人两个大丫头,她自然能多得些好处。